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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美善] 西安來的神父 /宋宜真

  到比利時唸書的時候,認識了一位三十多歲的西安神父。第一次在彌撒中見到他時,以為他是個平信徒,在老家巷口賣滷味的那種。他的眼神既不深邃,面貌亦平板俚俗,生得一副五短身材、頭大肚膨。他講起話缺乏一種沉痛得像是經過一番長考才決心獻身的氣質,笑容亦像是馬路上遇到隨時向你兜售貨物的小販,胡謅兩句看過即忘。

  我都稱他一聲李神父,但周圍的大陸朋友都直呼其名,親切得像是叫鄰家大哥。李神父老是操著一口特殊口音,露出他黃板牙熱情招呼:「嘿,妳也來啦!」「是啊。」「怎樣?過得還可以吧?」「還可以。」我學著他的口音,把「可」這個音拉得老高。

  一次因緣際會跟他開始熟了起來,「爺爺您回來啦」爆笑短片就是他寄給我看的,起因是前一晚跟著朋友在他那兒包餃子的時候提到連戰訪西安,咱講得口沫橫飛。「這個後宅門國小啊,就在我們聖堂附近,我還去過那兒打籃球……還有連戰他祖母的墳哪,唉呀我這坐個車大約半小時這樣走再那樣拐就到了。」「您去過呀?」「唉沒呀,去他祖母的墳幹啥?我是說那地方我知道。」

  他桿麵皮的技術雖然未臻至境,不過已經比我們這些聞麵粉色變的南方女孩好太多了。他調出的肉餡香到不行,至於包餃子的手法,雖然缺乏行家那種派頭,卻仍顯得出神入化。只見他粗魯地抓起麵皮再啪地放上肉餡,兩手一捏,成品竟煞是好看。「神父你為什麼去當神父?」我好奇起來,邊包邊問。「唉呀,也沒什麼。就是高中嘛,幾個同學常常一起翻牆上教堂,聽一聽覺得不錯,然後就約好以後一起當神父。」啪地一聲,又一個餃子。一件這麼重大的抉擇,竟給他如此輕鬆快意地交代完畢。

  李神父總是堆滿笑容、自然和煦。沒人理會他的時候他能安穩自在地窩在一旁,而要是有人落了單,他也會熱情而真誠地跟對方聊起天來。有幾次我去他住的宿舍餐廳,吃他們特有的那種料好便宜又能吃到飽的晚餐,他便總是在一旁笑呵呵地鼓動我:「再吃,再去拿。吃撐了不打緊,褲帶鬆一鬆就好了。」樣子像極了慈祥的老爺爺擔心孫子沒吃飽,不斷催促我繼續塞。

  上回在餐廳中他跟我們聊起,他從中國出來留學的經過。他第一年出來唸神學的時候,是先到愛爾蘭。神父出國進修神學由梵蒂岡補助,所以財務上還不成問題。問題出在中國政府。如果申請出國唸神學,政府不會說不准,只是把簽證申請放在一旁,給你個沒消沒息。於是他們的法子是,簽證辦的雖是留學簽,不過名義上卻是來讀語言、而非神學。然而即便如此,還是有風險。幾年前有位修女要出國唸書,簽證到手了,跟親朋好友也都道別了,沒想到登機當天還是在機場給攔截下來。原來是她因為事先把消息放給親朋好友知道,結果耳尖的政府聞風趕來攔人。後來有沒有瑯鐺入獄不得而知(應該不至於),不過留學沒成總是事實。

  有了這樣的前車之鑑,後來神職人員留學只好都不告而別,情節宛如當年隨著國民政府來台的老兵。李神父說,他離家的時候,父母都不知情,以為他晚上還會回來吃飯,等他一通電話回去,「我都已經在愛爾蘭了。」留學拿教廷的錢,身上也沒什麼積蓄,算是吃的用的靠天供養,因此出來之後至今尚未回國。今年他終於要回去省親,「我已經三年沒見到他們了。」他說。

  這故事聽起來挺悲慘的,我都忍不住要眼眶泛紅,倘若是我,我定是要講得哀慟欲絕的。不過,就像我說的,在他身上是找不到悲傷的氣質的,畢竟一個賣滷味的老闆不會用悲壯的語調講故事。他還是臉上堆滿笑容,語氣就跟他要我「再吃,再去拿」的時候是一樣的,彷彿吃苦就像吃飯一樣自然。對他而言,不一定要戰爭酷刑才能犧牲奉獻,而犧牲奉獻也未必得愁眉苦臉。因為有所堅持、有所捨去,販夫走卒可以活得像英雄,俚俗的容貌也可以容光煥發。

  一個如此深沉的歷史悲劇就這樣濃縮在這麼簡單的情節裡,我從他鄉土而樸實的面容中看到的,是基督宗教未來在中國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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