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葡萄園社會關懷協會

[人間美事] 在絕望之處播下盼望  / 宋宜真

  「如果病癒的代價是要離開這座島,並且放棄我的工作,那麼,我就不期待被醫治。」

──達米央神父


  「如果病癒的代價是要離開摩洛凱,以及我們親愛的達米央神父,那麼我們就不應該期待被醫治。」

──摩洛凱島上的痲瘋病患

  從前,在夏威夷群島中的摩洛凱( Molokai )島上,有一個被隔離開來的岬角卡拉瓦( Kalawao )。卡拉瓦三面環海,第四面則是高聳的峭壁,一八六○年代,美國政府決定把痲瘋病患圈限在這裡生活。但由於管理失當、計畫疏失,住在那裡的痲瘋病患居無住所、糧食短缺,沒有常駐的醫師或是神父牧師來照料他們的身體和心靈,而且畢生都得跟親友隔離開來,生活中惟一的事情就是等待死亡的逼近。卡拉瓦成了一個沒有希望和愛的悲慘世界,而痲瘋則是死亡的代名詞。

  痲瘋病的傳染方式,包括吸到病患的飛沫、觸碰到病患的傷口,或是蚊子在叮咬的時候順便交換了病菌。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會發病,只有免疫力較低的人在接觸了之後才會感染。染上痲瘋後,因為周邊神經被細菌破壞了,所以肢體末端的痛覺和觸覺會喪失(例如手指被水燙傷或是腳趾踢到石頭都不會痛),結果皮膚開始受傷潰爛;而且又因為肌肉麻痺,所以四肢會開始變形,而如果麻痺的是眼皮肌肉,那麼眼球因為長期接觸空氣又無法保濕,就容易受到感染而失明。有的皮膚還會長出一塊一塊、又紅又痛的結。所以痲瘋病人的形象,是扭曲、潰爛再加上紅腫,至少對我而言是不忍卒睹的病。

  我第一次進到魯汶的聖安東尼教堂,見到壁上一幅達米央神父( Father Damian )染病後模樣的照片,就是這麼反應的。

  我嚇得馬上別過頭去 ...... 結果看到旁邊另一幅更為驚人的照片。

  達米央神父在二十四歲的時候,自願到夏威夷大島服務;三十三歲的時候,更義無反顧地前往卡拉瓦,然後終身留在那裡照顧痲瘋病患。他四十四歲的時候染上痲瘋,五年後過世。 沒有人喜歡凝視醜陋的事物,所以要端詳他的照片需要用一點力。隨後我瞥見他三十三歲剛到卡拉瓦時的照片時,驚訝地發現他原本是這麼乾淨又俊美的。

  對於肉體如此劇烈的變化,達米央神父的看法是:「肉體會快速毀壞,惟有靈魂是有價值的。」

  在達米央神父尚未到卡拉瓦工作之前,卡拉瓦還是個令人聞之生畏之地。那裡住的是孤寂的居民,居民得到的是被隔離的疾病。我很難想像,如果要我進入一個注定無法治癒、每日見著傷口越爛越大、肢體越縮越小的人群當中,要怎麼工作。

  大概不能成天擔心自己被傳染。達米央神父為病患清潔包紮潰爛的傷口、截肢。他深愛孩子,甚至將傷口未上繃帶的孩子摟在懷裡。他為他們向政府申請到更多資金和木材,然後脫下教士服,和他們一同耕地、蓋茅屋。上百間民房搭建了起來,供水系統也得到了改善。他在對他們講道的時候,總是說:「我們痲瘋病患 ...... 」( "We lepers. . . ..." )

  或許他覺得,如果不跟他們一樣成為痲瘋病患,就無法真正屬於他們。到卡拉瓦工作後的第十一年,他自己也成了痲瘋病人。他高興地說:「感謝神,我得了痲瘋。請不要為我感到太難過,我是完全交託了。」

  我猜想達米央神父是抱著必死決心進到這個島的。他說:「自願死亡是新生命的開始。我在這裡已經準備好要與這些不幸的人,一起活活地埋葬我自己。」這種精神和想法,可能和基督教初期教會的殉道者如出一轍。殉道是第二次的洗,是進入永生之門。他們抱著為主而死的心志活著,所以就真的死於為主而活。

  這裡的人不但在肉體上深受傷害,靈魂亦然。由於對未來失去盼望,他們酗酒、縱慾,甚至赤身露體狀似瘋癲。一開始,達米央神父有時還得當起警察,拿著棒棍阻止人們放縱(放棄)自己,他不計一切代價地要連根拔除深植此處的惡事;不只在這個島嶼上,還有在他們的心裡。

  有趣的是,他還將這些痲瘋病患組織成一隻樂隊。這是一隻奇特的樂隊,那些吹奏著喇叭和長號的人,有些沒有嘴唇、有些手指脫落。他還組織了童聲合唱團,他說:「在大彌撒中,我的孩子們唱詠起來就像專業的音樂家。唉,只是肺結核和死亡,已經將合唱團中最美妙的樂音給奪走了。」

  達米央神父確知患病後,又活了五年。他容貌變形,喉頭、肺部受到感染,疼痛蔓延到整個手腳,但這五年他仍拚命工作,直到病逝前三週。

  曾經造訪摩洛凱島的柯理福神父( E. Clifford )說:「這些可憐的痲瘋病患看起來出奇地快樂 ...... 我曾經把這個地方想像成地獄。實際上,在很多方面而言的確是如此。但有時候我問我自己,如果這裡不快樂的話,還有其他會快樂的地方嗎?」如果我們可以從這些曾經絕望的痲瘋病患身上學習到一點東西,那或許可以是:沒有手指的人,也能彈奏出讚美神的樂音;沒有嘴唇的人,可以吹奏出真誠的音符;肺癆者可以歌頌神,瞎眼者可以仰望神。因為神悅納的不是人的外貌,而是人的內心。

  教堂底下,靜靜置放著達米央神父的棺木和遺照。他不怕以病後醜陋的容貌示人,於是我也靜靜地坐在那裡望著他,想望著他內心的美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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