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美事] 姆姆,愛得很快樂 /宋宜真
據說有個比利時修女,跟台灣頗有淵源,現居住在比利時魯汶的市郊,於是決定騎著腳踏車跟朋友去看她。
馬祖人暱稱她「姆姆」(馬祖方言「媽媽」的意思),中文名字叫做石仁愛,原名 Madeleine Severen 。從她獻身當修女至今已經六十年了,而其中有二十六年都在馬祖服務,四年前才被教會召回,因為八十三歲實在太老了,應該休息休息。
她的海外事奉生涯是從一件墜機事件開始的。將近六十年前,她搭乘小飛機,隨著其他神父修女共七位被派遣到內蒙去,不料,老舊的飛機就這麼直挺挺地從天空一頭栽下。除了飛行員,其他人皆從殘骸中生還。隔年,她開始在北京的醫院中照顧戰亂頻仍下苦難的中國人。民國三十八年,毛澤東接手中國大陸,她選擇不離開,然後沒多久便被槍桿子抵著入了大牢。
被槍桿子抵著是什麼滋味?姆姆說,那些士兵看起來很兇,拿槍對著她,她便上前去握手,然後用怪怪的國語問他:「你好嗎?」對方愣了一下,說:「好。」姆姆又問:「你真的好嗎?」阿兵哥答不出來。後來阿兵哥跟她說,他也不願意,但這是上面的命令。因此姆姆被關了兩年。
民國六十五年,她來到馬祖。那是個醫療資源缺乏的時代,她每天在那兒接生嬰兒、診療給藥、撫養孩童。到後來,社會逐漸富足起來、孤獨老人越來越多,她每天的任務就是風雨無阻地去探訪那些臭臭的病人或是滿腹辛酸的老人家,屈著身子為他們洗腳、聽他們說話、給他們擁抱,甚至關懷靖廬裡面的大陸偷渡客。有趣的是,因為她的愛心和溫暖,她成了馬祖人眼中的「媽祖」。
身為台灣人,我覺得真應該去探訪她一下。不過出發前有點緊張,擔心不知道要講什麼、擔心打擾她生活,而且要去面對一個身後有著這麼龐大又深沉的歷史的人,害怕站在她面前會淺薄得一下子被風吹走。
不過姆姆一見到我們,高興得什麼似的,像是見到老朋友,一直握手一直握手,一個個問「你好嗎?」她雖然背駝了,但是看得出身材高大身體健朗,而且活得開懷。跟她在一起,不必擔心沒話講,倒不是說她有多麼健談,但是她會不斷地笑著,就算不講話也很自在。她看起來又單純又喜樂,感受不到她過去那些經歷給我帶來任何壓力。在她面前不用擔心自己的重量。
台灣的〈天下文化〉幫她出了一本書《愛者》,介紹她的生平、貢獻和力量。她逐頁就著那本書,跟我們講解書中照片的故事,好多人的名字她都記得:這是 Maria 、這是 Teresa...... 她還說了好幾個帶領人信主的故事,其中一個是幫她寫傳記的〈天下文化〉記者林保寶。林保寶在遇見姆姆之前沒有接觸過教會也不相信神,為了寫書跟著姆姆走了一年,然後發現人生竟還有另一種可能:除了抓取,人生還可以這樣給予!一個新的契機在他面前開啟,而這契機是神藉著姆姆帶給他的。於是他開始認識這個信仰,然後受了洗,然後到羅馬讀書,為了日後獻身神父做準備。
書中,姆姆講的話,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句(就跟姆姆親口跟我們講的東西差不多呢),但是卻能感動跟著她的資深記者改行去當神父,那必定是她的行動帶來的力量。我看到的是,真摯而充滿愛的行動,能讓一個人的話語變得有能力,能讓一個人的人生,以這麼不著痕跡、又這麼顯著的方式,去改變另一個人的人生。
隨後,我們移師到她們的餐廳喝咖啡。餐廳乾淨明亮,面對著兩大片的落地窗,窗外一片草地和樹林,看了好舒服愉快。我問姆姆,現在平常都在做什麼,她說:「這裡有老人,九十歲或一百歲了,我八十多歲,可以餵她們吃飯,或是幫她們洗腳。」想到我連我阿媽的手都沒洗過,心下一陣慚愧及感動。隨同我們的還有另一位七十多歲的慈祥修女 Agnes ,她在菲律賓服務過十三年,因病提早調回。我問她住這在這裡快活嗎?(安養中心坐落在一片栗子林的深處,我自己是羨慕得要命呢!) Agnes 回答說:「喔,呵呵呵,我非常快樂呀,不過要是妳問 Madeleine ,她會說她想住在馬祖。她會說她是中國人,不是比利時人!」
比起我們,她們身後的經歷是如此沉重而且複雜,但心思卻比我們輕快而單純。她們把一切都給了出去,卻富足得像是擁有一切;我領受了、收取了好多,人生卻顯得輕飄飄的。
最後,在她們兩位慈祥的老人家陪同下,我們一人拎著一個袋子,在灑著夕陽餘暉的樹林裡,快樂地狂撿栗子,她們則在一旁看著我們笑著,身後那片陽光好美麗。